在陶寺,叩访4300年前的晨曦
□ 韩亚丽
开栏话
时光为卷,奋斗作笔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临汾奋楫争先、砥砺前行,绘就了一幅幅壮丽的发展图景,书写了一页页亮眼的时代答卷。
自本报面向全社会发出关于征集展示临汾“十四五”时期优秀文、图、视频作品的启事后,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支持和积极参与。目前,共征集到文、图、视频作品200余篇(张、个)。为回馈广大读者的厚爱,现将征文截止日期延长至2026年2月16日,期待收到更多的精品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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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沿着108国道缓缓前行,窗外的田垄与远山都沉浸在一种古老的静默里。没有尘嚣,没有纷扰,只有4300多年的时光在此静静沉积。当“陶寺”二字以一种朴拙的姿态映入眼帘时,心头莫名一颤——我们即将叩响的,不仅是陶寺遗址博物馆的门扉,更是一扇通往早期国家的时空之门。
远远望去,陶寺遗址博物馆仿佛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建筑,不见张扬的姿态,唯有与山河紧紧相依的谦逊。步入博物馆宽阔的厅堂,拾级而上,“光被四表 协和万邦”八个大字赫然入目,庄重而恢宏。讲解员小姑娘轻声解释,这源自《尚书·尧典》,是赞颂上古圣王尧功绩的名句。站在台阶前仰视这些文字,仿佛听见了远古的呼唤。“光被四表”——德政的光辉普照四方;“协和万邦”——使天下万国和谐共处。这八个字,不仅是对一位圣王的礼赞,更凝聚了中华文明对理想政治最早的憧憬:不以武力征伐,而以德性教化;不恃强凌弱,而以和谐共荣。这种政治智慧,穿越四千多载时光,依然闪耀着永恒的光芒。
讲解员说,整个陶寺遗址博物馆的建筑造型是一个巨大的“中”字。这“中”,并非简单的几何构造,而是解读陶寺乃至中华文明的一把密钥。《周礼》有载:“日至之景,尺有五寸,谓之地中。”在古人的宇宙观中,“地中”是天地人神交会的枢纽。而陶寺出土的圭尺,恰好印证了这种观念最早的落地——先民通过观测日影,确立了“中”的方位。站在博物馆的中庭,仰望穹顶洒落的光斑,恍惚间仿佛看见执圭尺的古人,正虔诚地丈量着天地。这个“中”字,从那时起便刻进了民族的基因,成为华夏文明秩序的原点。
走进“文明蕴化”展厅,晋南的沙盘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舒展。东峙太行,西屏吕梁,南横中条,黄河环抱,汾水纵贯——这分明是一个文明最初的摇篮。我不禁想起余秋雨先生在《山河之书》中的感叹:“山河的权利是巨大的,它决定了文明的性格。”陶寺的陶器上没有狰狞的兽面,玉器里不见征伐的戾气。那些温润的陶罐、精致的玉琮,透露的是稼穑的智慧、祭祀的虔诚和礼制的萌芽。这是一种早熟的文明,在包容与融合中悄然生长。正如黄土在千万年里静静堆积,文明也在无声处完成着最深刻的积淀。
“煌煌都邑”展厅中,巨大的城址复原模型令人震撼,城池里,宫城、仓储区、手工业作坊、墓葬区井然有序。这不是自然的聚落,而是经过精密规划的都城。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片特殊的墓葬区:大墓中的彩绘龙盘、玉钺、鼍鼓,无声地诉说着等级的森严;而小墓中寥寥的随葬品,又印证着社会的分化。礼制,这个贯穿中国历史的核心制度,在4000年前的陶寺已经初具雏形。站在这些墓葬复原场景前,仿佛能听见一个庞大社会组织的呼吸——那是国家机器开始运转的最初声响。
在众多礼器中,鼍鼓的出现尤其令人深思。那用鳄鱼皮蒙制的鼓,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鼓实物。想象一下:在神圣的祭祀仪式上,鼍鼓被敲响,深沉的声音震荡在天地之间,沟通着人神。这不仅是乐器的起源,更是礼乐文明的肇始。《礼记·乐记》云:“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”陶寺的鼍鼓,或许正是这种观念的源头——通过音乐实现天地人的和谐。礼以别异,乐以和同。礼乐相济的治理智慧,原来在陶寺时期就已经萌芽。那鼍鼓的余音,仿佛穿越时空,依然在中华文明的血脉中回荡。
博物馆内古观象台的复原,是此行最动人的相遇。十三根仿夯土柱倔强地挺立,在模拟的晨曦中投下修长的影子。考古学家复原了它的功能:通过观测日出方位,可以确定20个节令。这是迄今所知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观测台之一。站在这里,闭目凝神,仿佛能听见祭司观测天象时的呼吸,看见农夫根据节令播种的身影。二十四节气的智慧,或许就是在这里萌芽。中国的农耕文明之所以源远流长,正是因为我们很早就学会了与天地对话,在宇宙秩序中安顿人间生活。这种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,原来在陶寺的夯土中已经奠基。
在众多文物中,彩绘蟠龙纹陶盘尤其令人驻足。这个从泥土中走出的龙图腾,红黑相间的蟠龙,蛇身鳄鳞,口衔嘉禾,既有神性的威严,又带着人间的温度。它是目前所知最早的“龙”形象之一,也是陶寺文明的象征。它的珍贵之处,在于它连接了过去与现在,让我们看到了中华文明的源头,看到了早期的龙图腾。虽然从陶寺到后世,龙的形象不停地演变,但那份对自然的敬畏、对美好的追求,始终贯穿其中。这龙盘,如同一部无字的历史史书,诉说着古老的故事,传承着民族精神,当我凝视着这件龙盘,仿佛能穿越时空,望见陶寺的先民,在汾河畔劳作、祭祀,用智慧与双手创造了辉煌的文明。龙盘是历史的见证,也是文化的根脉,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:我们是龙的传人。
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是朱书扁壶,一件残破的陶壶却承载着4000多年的文明记忆,静静诉说着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。扁壶虽破,但朱书的痕迹却依然鲜艳如昨。壶身上的那两个字符,一个清晰的“文”字,另一个似“尧”非“尧”的符号,在考古学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据说这些字符比甲骨文还要早700年。如果这真的是“文”“尧”,那么古史传说与考古实证就在这一刻相遇了。它让我们看到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稳定性,看到了先民们对文字、对文化的执着追求。这每一个笔画,都承载着历史的重量;每一个字符,都蕴含着文明的密码。它不仅是文物,更是中华文明的根与魂,是我们文化自信的源泉。
离开陶寺时,回望这片沉默的土地,忽然明白了“最初中国”的深意。中国之所以为中国,不在于疆域的大小,而在于文明的内核。这个内核,在陶寺已经基本成型:有观测天象的宇宙观,有立中测影的方位意识,有礼制雏形的社会秩序,有龙图腾的文化认同,有鼍鼓代表的礼乐精神,更有“协和万邦”的天下胸怀。所有这些,共同构成了“中国”最初的样貌。
在陶寺,我们触摸的虽然是夯土、陶片、玉器这些物质遗存,但真正震撼心灵的,是那些穿越4300年依然鲜活的精神脉动——对秩序的追求,对天地的敬畏,对美好的创造,对和谐的向往。
陶寺告诉我们,“中国”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奇迹,而是在黄土中深深扎根、在时光中慢慢长成的参天大树。今天的我们,依然是这棵大树上的新枝。当我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寻找文明的根源时,其实也是在寻找自己灵魂的故乡。那鼍鼓的余韵、“光被四表”的理想、“协和万邦”的愿景,依然在我们血脉中流淌,提醒着我们:从哪里来,该往何处去。

责任编辑:畅任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