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汾
华章万卷 归来始知
□ 韩亚丽
世人远行万里,慕名山,逐网红,目光总向喧嚣处奔流。
世人说临汾,认知常是片断的:多半只知隰县小西天悬塑精绝,便以为这即是它全部的底色;或只晓壶口怒涛、大槐树乡愁。于是临汾被浅读为一册零散的古迹图录,沉静内敛,不事张扬。没有满城喧腾的流量,没有此起彼伏的热搜,它就这样被旅人匆匆略过,被时代浅浅低估——整座城的旷世风华,深藏如海。
直到你真正踏足汾河两岸,以手掌贴住这片厚土的体温,才猛然惊醒:临汾,从来不是单薄的一隅之地。它是华夏文明的精神原点,是山河与文脉共生的千年深壤。一域藏千古,一步越万年,处处皆盛景,城城有风骨。
真正厚重的土地,从不始于有文字记载的那一刻。襄汾丁村遗址,十万年前的旧石器遗存静卧于汾河阶地。这里出土的“丁村人”化石,填补了北京猿人与山顶洞人之间的人类进化缺环。那些打制精细的石器,诉说着远古先民在此逐水草而居、渔猎采集的漫长岁月。这是华夏祖先在汾河岸畔,留下的最早足印。
4300年前的陶寺遗址,沉睡于黄土之下,却是考古探铲下无可辩驳的早期国家。规整的城垣,古老的观象台,庄严的礼制祭坛,成组的礼器遗存——它们层层铺展,以实物的语言,而非神话的缥缈,刻下华夏早期国家的文明坐标。这便是古平阳,尧王建都立业之地。他以仁德治天下,以公心安万民,行禅让之礼,倡协和万邦。顺天时、定历法、兴教化、和九州,为这莽莽苍苍的文明,埋下了向善、和合、为民的精神种子。
尧文化,从不是历史册页上一个单薄的标签。它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精神根魂。“克明俊德,协和万邦”——这是华夏最早的天下胸襟。“公而忘私,勤政爱民”——这是中华民族最早的民本初心。“敬天法地,崇文尚礼”——沉淀为一代代中国人温润如玉的品格与处世的法度。尧庙古柏参天,殿宇巍然,于袅袅香火间,传颂尧王厚德化世的上古遗风。尧陵静卧青山,苍苍古木间,一方陵寝安放着人文始祖的圣德,也安放着亿万国人溯源寻根的全部精神寄托。
而尧都的文脉,从来不只有庙堂的庄严。城西仙洞沟,层峦叠嶂,幽洞深藏。这里,便是“华夏第一洞房”的诞生之地。相传尧王访贤至此,与鹿仙女一见倾心,遂于这天然洞府中成就百年之好。一座洞房,烛照千古——华夏婚俗中最浪漫的那个符号,便是在这青山为屏、星月为烛的洞天福地中,悄然开启。千载以降,无数新人来此祈福盟誓,让这方山水,始终弥漫着爱的温度。临汾的底色,也因此多了一抹穿越千年的温柔:它不仅是文明的原点、故土的归处,更是一个人一生最美好情感的起点。
临汾,古称平阳,华夏第一都,文明始发地。一城,沉淀上古风华;一土,孕育九州文明。
文脉绵亘千年,古建瑰宝深藏于此。洪洞,何止一棵大槐树。广胜寺依山而起,几悬于山壁,上寺清幽入禅,下寺古韵深沉。飞虹琉璃塔历经风霜雨雪,七彩琉璃依旧玲珑剔透、流光婉转,砖雕木作精巧至毫巅。殿内古壁画笔墨苍劲如铁,线条流转如歌,绘尽人间百态与佛国禅韵。钟声荡于山林,古刹深处,岁月凝光,每一处细节,都是金元古建艺术的巅峰绝响。
根脉,牵动四海;乡愁,贯越千年。洪洞大槐树,早已长成了一种刻入骨血的精神原乡。遥想明初洪武、永乐年间,大规模的移民浪潮由此生发,万千游子在这棵古槐下挥别故土,散作满天星。岁月更迭,古槐枝繁叶茂,根系遒劲,牵连着五湖四海。无论走到天涯何处,一提起大槐树,便是血脉同源、故土同心。这份独属于临汾的乡愁,温柔、绵长,足以治愈千万远方游子的念想。
山水在此处,藏灵秀于心。乡宁云丘山,层峦叠翠,云海漫卷,千年古村落依山而卧,窑洞错落有致,道法自然,一派远离尘嚣的世外静谧。
翼城历山,林海茫茫,奇峰幽谷涵养一川清逸,恰是北国山野最温静的呼吸。
霍州七里峪,太岳腹地的天然林海,松涛万顷,溪流潺潺,是华北最完整的一片原始次生林,行走其间,如入远古之境。
大宁二郎山,吕梁山南端的一片秘境,群山起伏,林海苍莽,春来山花漫野,秋至层林尽染,是黄土高原上养在深闺的天然氧吧,亦是徒步探险、回归山野的理想之境。
而山河的壮阔,更在永和乾坤湾。黄河至此,陡然一拐,画出一道浑然天成的太极图腾,天地造化,鬼斧神工。这是黄河流域最雄奇的蛇曲奇观,九十九道湾中最摄人心魄的一笔。与吉县壶口瀑布的咆哮轰鸣一刚一柔、一静一动,共同书写着大河万里奔腾的磅礴史诗。壶口激流撞崖,浊浪排空,水雾漫天,惊雷轰鸣于地底——这是黄土高原最雄浑的脉动,是大地不曾停歇的心跳。
黄河的磅礴,不止于雷霆万钧的自然伟力,更在于岸边千年不绝的人文信仰。大宁马头关,黄河古渡,绝壁临渊,曾是商旅辗转、兵家必争的秦晋咽喉。就在这雄关之侧、黄河之畔,一座黄河仙子祠临波而立。仙子传说始于上古,护佑渡口平安、赐福民间子嗣,千百年来香火绵延,信众如织。这是黄河岸边最朴素、也最坚韧的民间信仰——大河养育苍生,苍生以敬仰回馈大河。在这里,黄河不只是一条流淌的水脉,更是一条承载温情与信仰的文明长河。
然,临汾的底蕴,远不止于佛国禅韵与山水清音。
霍州署衙静立城中,元代大堂巍然犹在。这座全国现存最完整的州级衙署,青砖灰瓦间藏着古代吏治的智慧。“公生明,廉生威”的箴言,隔着数百年光阴,依然叩击人心。它与尧王“公而忘私”的德治遥相呼应,共同诠释着这片土地对公正、清廉、良治的永恒追求。
若要探寻晋国霸业的风华,则需将目光投向曲沃与侯马。
曲沃诗经故里,三千年唐风犹存。《诗经·唐风》十二篇,便诞生于这方水土。那些关于桑麻、耕织、爱恋与思念的歌谣,是华夏先民最朴素的情感吟唱,至今仍在汾河两岸悠悠回响。晋国博物馆里,青铜重器静默陈列,晋侯墓地揭开神秘面纱,诉说着一个古老诸侯国的霸业与荣光。
而侯马,正是晋国晚期都城“新田”所在。200余年经营,盛极一时,铸铜遗址的炉火,曾照亮半个中原的兵甲与礼器。更为惊世的,是深埋黄土之下的侯马盟书——数千片玉石圭璋,以朱红笔迹,写满春秋晚期的歃血盟誓。那是卿大夫之间的角力与联合,是“信”与“义”在刀光剑影中的沉重契约。一笔一画,字字惊心,将那段波谲云诡的历史瞬间,凝固为可触可读的永恒档案。这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批量毛笔字真迹,是活着的历史手稿。它的存在,让“诚信”二字,在临汾这片土地上,有了最古老、最庄严的实物注脚。
安泽山中,荀子故里古木苍苍。这位战国大儒,曾在此读书著述,发出“青出于蓝”“锲而不舍”的劝学之声,千载之下,犹在耳畔。
古县千年牡丹,一株野生白牡丹历千年风霜而年年绽放,花开时节满城倾动,这是活着的传奇,是自然对这片厚土的深情馈赠。
当历史的车轮驶入明清,襄汾汾城古镇,在太平古县的时光里静静矗立。城隍庙、文庙、县衙、鼓楼、牌坊、街巷,完整的古建筑群定格了一座传统县城的完整肌理。青石街巷幽深蜿蜒,大院与庙宇错落其间,没有过度的商业粉饰,没有喧嚣的叫卖,只有岁月的包浆在砖瓦间静静发光。这是活着的古城样本,是民间社会千年绵延的生动缩影。
汾西师家大院依山而建,层楼叠院,古朴幽深,黄土高原上一个家族的记忆,静静封存于斑驳砖石之间。而安泽蒹葭乡居,让古老村落与现代审美相逢,在青山绿水间,筑起一处安放乡愁的田园梦境。
从十万年前的丁村旧石器,到4300年前的陶寺古国;从尧都的德治之光,到华夏第一洞房的浪漫烛火;从晋国的霸业宏图,到春秋盟书的朱红信约;从唐诗宋词里不曾录入的诗经吟唱,到金元古建的绝唱;从明清古镇的烟火人间,到荀子的劝学哲思、千年牡丹的年年盛放;从师家旧院的斑驳记忆,到蒹葭乡居的时代新生——临汾的底蕴,是十万年不曾断流的文明长河,每一层都厚重异常。
这才是临汾深不见底的文化地层,随便翻开一页,都是一个时代的巅峰。
当然,大多人初识临汾,是从隰县小西天开始的。
却少有人知道,这深山古刹里,封存着何等震撼人心的东方美学。小西天,原名千佛庵,悬山而建,殿宇小巧,而内里自有乾坤。满殿悬塑,层叠繁复,凌空错落。楼阁亭台,层层而上;仙佛罗汉,神态万千;飞天流云,翩然灵动;瑞兽花鸟,栩栩如生。数百年的风雨,未曾洗去丹青重彩的分毫明艳。线条细腻,色彩雅致,塑中有画,画中有韵。就在这方寸殿堂内,古人以不可思议的匠心,打造出一方缥缈空灵、庄严殊胜的西天佛国。这是山西彩塑艺术的巅峰,是中国悬塑艺术的传世奇珍。
然而,小西天,终究只是临汾万千大美中的一角惊鸿。在这片土地上,处处藏着这般匠心、这般古韵、这般足以惊艳岁月的绝景,静待知己相逢。
蒲县群山合抱,林深气爽,上古隐士蒲伊子曾居于此,清风入谷,山水生凉,文脉幽远,是天成的静心康养福地。
浮山寨圪塔,太岳南麓的一方清凉之境。万木参天,负氧离子充盈,古村依山,石墙黛瓦,炊烟与晨雾交融。当都市疲惫袭人,这里便是一处安顿身心的归处——养身、养心、养一份久违的宁静。
古韵沉淀千年,而新城正焕发新颜。
今日临汾,古今同辉,新旧共生。厚重的古城墙蜿蜒而前,青砖斑驳,晚风拂过城垛,藏着千年平阳的诗意与浪漫。汾河穿城,缓缓流淌,两岸绿植葱郁,风光旖旎。这座城,花开四季,季季有景:春来繁花倾城,夏至绿荫送凉,秋风金染满城,冬雪素裹万物。新的城市街景整洁开阔,楼宇雅致,公园星罗棋布,街巷井然有序,烟火气息温润绵长。古老的尧风与鲜活的现代文明交相融合,千年古建与新城景致隔空对望。历史不曾沦为陈旧的标本,新潮亦不带有丝毫浮躁。既有古都的沉稳厚重,又有新城的鲜活灵动。一砖一瓦藏古韵,一街一巷展新颜,四时风光皆可入画,一城温柔足以暖心。
从前,我们终究是太过低估临汾了。
它有十万年前丁村人点燃的文明星火,有4300年陶寺遗址所确立的早期国家的文明高度,有尧德润泽万世的文化深度,有霍州署衙、侯马盟书、诗经故里、汾城古镇层层叠加的历史厚度,有小西天悬塑与广胜寺琉璃所抵达的艺术厚度,有华夏第一洞房赋予这方山水的浪漫温度,有黄河壶口吞吐天地、乾坤湾造化太极的山河气度,有黄河仙子祠与马头关千年护佑的信仰热度,有大槐树根连四海、牵挂古今的乡愁温度,更有四季花开、古城新生、街巷温柔、寨圪塔与蒲县养心康养的生活温度。
所谓“不止小西天,临汾皆如此”,从不是一句宣传标语,而是这座城最诚实、最真切的写照。
临汾的每一处山水、每一座古建、每一道文脉,都散发着不输小西天般的匠心与风华,深藏于岁月的帷幔之后,静待世人奔赴读懂。从来不是临汾只有小西天,而是世人只看见了小西天。再往前一步,便是满目星河,万里风华。
从丁村旧石器时代的远古回响,到文明破晓的尧都故地;从德泽绵长的尧庙尧陵,到华夏第一洞房的山盟海誓;从广胜古刹的琉璃绝唱,到小西天撼人心魄的悬塑佛国;从汾城古镇烟火绵延的古朴街巷,到晋国霸业的青铜重器、春秋盟书的朱红信约;从黄河岸边的千年信仰,到山河雄壮的自然胜境;从魂牵梦萦的乡愁故里,到康养山野的宁静归处;从千年沉吟的古韵,到万象更新的现代之城——临汾是步步风景、处处底蕴、面面皆惊艳的所在。
世间所有的旅行都是出发、是奔赴、是漂泊远方。唯有奔赴临汾,是回归、是心安、是寻根、是归家。
走遍山河万里,阅尽人间风物,终将懂得:所有的旅行都是出发,到了临汾咱是回家。
让我们走进临汾,溯源尧都文明,品读古建风华,醉览山河盛景,徜徉四季花城。在这片厚德之地,遇见美景,安放心灵。不负山水、不负归途、不负这诗与远方。

责任编辑: 吉政